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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到成都府吾庐知何处——杜甫《成都府》诗歌赏析

  “少不入蜀,老不出川”,一位老太太更是以“人都在走向死亡,走那么快做什么”为成都的慢节奏舒适生活作了精彩的注脚。不过,初临成都的杜甫可不这么想。

  乾元二年(759年)七月,千辛万苦逃出沦陷地的杜甫遭遇了关辅地区的大旱,“关畿乱离,谷食踊贵”,加之在华州司功参军任上难以有所施展,心力交瘁之下,他终于请辞,步入了西风古道的流民队伍。塞上重镇秦州,曾一度令他生出结庐之思,但白日连边的胡笳戍鼓和整日惶惧的食不果腹,又催逼着他的脚步。仅仅三月,杜甫便再次上路,在同谷失会了放鸽子的“佳主人”、当了回“白头乱发垂过耳”的“子美客”之后,又匆匆赶赴成都,年底方至。携老妻、挈幼子,“一岁四行役”,旅途的艰辛险阻,在24首纪行诗中历历可数。《成都府》这首五言古诗,正写于平川弥眼、征途将尽之时。

  不同于之前的24首纪行诗多用入声险韵极状山地之陡、行路之险、心理之恐,翻越剑门之后,触目是平原沃土,诗人在《成都府》中的用语也变得平缓,平声阳韵一韵到底,仿佛旅途将尽时一声悠长的叹息。但是,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难以立即放松,曾有过“熊罴咆我东,虎豹号我西”的经历,诗人难免对每一处景色突转都心生惊惧。长途跋涉的疲惫、惊魂未定的忧惧,组成了这首快与慢交织的“他乡进行曲”。

  一开始,“翳翳”这对叠音字,就放慢了时间的流动,并勾勒出整个场景的底色:昏暗不明。桑榆日,指落日。落日是昏沉晦暗的,而望向落日的那一双眼,又何尝不是满布风尘?“翳翳”可解作一语双关,“桑榆日”也有落日之外的含义。我们知道,东隅是太阳初升之所,指事情开始之时;桑榆乃太阳落下之所,指事情的最终结果。于是,“桑榆”,便意味着杜甫已经抵达了目的地。诗人一起笔,就捕捉了一个特写:随着那被余晖照亮的衣裳的一角缓缓看去,是被落日拉长的斜斜的影子,和被夕阳拖滞的前行的脚步。

  落日黄昏,很容易引起归家之思,《诗经.君子于役》就有“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”的句子。而下一句,立即打破了这种充满融融暖意的构想:

  “异”“忽”二字,是属于异乡人的发现,点明了他与周遭环境的陌生。由秦入蜀,山穷水恶、万千辛苦,诗人的双眼紧紧咬着脚下的路,无暇他顾,而一旦稍事放松,那些度秒如年似乎瞬间流变,熟悉的景象也换了模样:刚才还是幽深回折的峡谷,怎么突然间就平原万里?上一秒还冰天雪地,怎么这会儿就草丰树密?杜审言有句“独有宦游人,偏惊物候新”,写的也是远行在外的游人常有的感受。前半句,诗人将异乡人的“惊”暗藏在用“异”“忽”加快的时间流逝、场景变换的速度之中,深而不露,后半句的“天一方”,则刻画出了异乡人的“独”:如果不是始终以故乡为中央,自可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又何曾此身孤苦、弃置“一方”?

  “新”人民,当然也是相对故乡的“旧”人民而言的。一路走来,不断遇见的新风景、新面孔,几令诗人应接不暇而心生惶恐。“故乡”与“人民”对举,拟人的意味增强了抒情的力度:身处完全的陌生之中,却不知何时能与故乡再次相见!

  诗人毫不避讳地连用两个“去”字,将江水的奔流与游子的奔走联系起来。江水流出源头多远,游子便离开故乡多远;江水流到尽头有多久,游子的漂泊就将持续多久。

  落照下的岷江,承载着诗人“逝者如斯夫”的无奈和离乡日远的哀愁,越流越长、越传越远。而目光的尽头,水天一线之际,物理和人事再度重叠:

  关注点甫一回到人事,诗人的眼帘又迅速被新奇填满。曾(céng)城即重城,成都有大城、少城,左思《蜀都赋》言其为“市廛所会,万商之渊”、“都人士女,袨服靓才”。满布大街小巷的翘角飞甍,彰显了这座商业化气息浓厚的城市的勃勃生机。“季冬树木苍”则回应了“我行山川异”中对物候的惊奇。诗人于乾元二年十二月抵达成都时,已是季冬,四川盆地却仍然草木苍郁,逗引诗人为之着重一笔。

  习惯了野外凄厉的风声,突然被悦耳的乐声包围的时候,除了喧嚣,是分辨不出什么声音来的。等双耳适应了之后,再去仔细分辨,也只好说,要么是箫、要么是笙、要么是簧,也可能三者都有。箫、笙、簧都是管乐器,簧更是笙的一种,三者音色较为相近。将它们并举,除了说明都市声色之娱的丰富多彩,也暗示了诗人携带的荒野“静”“慢”节奏与城市“闹”“动”节奏的格格不入。“热闹是他们的”,诗人受不了,于是移开了视线:

  此句正如“成都万事好,岂若归吾庐”“锦城虽云乐,不如早还家”,《登楼赋》也有“虽信美而非吾土兮,谓弟妹等不可见”之叹。而诗人难以忍受的繁华是怎样的呢?试以现在成都的夜生活进行还原:一到晚上,火锅的腾腾白气笼罩了大街小巷,从九眼桥走到武侯祠全是橘红的灯光,赵雷那样的民谣歌手就在宽窄巷子、锦里的酒吧里弹弹唱唱,直到天亮......好一个“喧然名都会”!但诗人有心思去看吗?没有。他不是回家,他只是抵达了一个暂时的目的地,而这场抵达以去家千里为代价。

  作他乡人、为他乡客既成事实,脚下之地已无从选择,但至少还可以选择眼中之景;自己归乡无处,至少还可以看鸟儿们慢慢还巢:

  明明蓉城有那么多美景可看、那么多天籁可听,在初临蜀地、心境悲凉的诗人眼中,偏偏只有天上的飞鸟,和黯淡的月亮。

  诗人既喜观天象而“每依北斗望京华”,句中的“初月”便难免使人生出联想。乾元二年,唐肃宗初立不久,便相继发生九节度使兵败相州、史思明杀安庆绪并称帝、襄州的康楚元、张嘉延作乱败死等事件,唐王朝依然处于战火纷飞之中。诗人频望故乡,而故乡渺茫;心念家国,而家国动荡;反观自身,更是穷愁潦倒、独为异客,不知何以为生。由是,月亮与家国,自然与人事,都在此时此刻与诗人达成了共响:蒙受风尘、前途茫茫。

  此种“茫茫”之色,亦贯穿全诗:落日昏黄,底下流淌着永不结冰的岷江;天气阴冷,树木虽然还是绿色,看来也是灰蒙蒙的。当然,蓉城自有乐处,可是,作为成都的彻彻底底的局外人,诗人只愿意看那飞在天上的孤鸟、挂在天上的初月,只愿意怀想渺不可见的家乡。这种哀伤从落日里渗出来、从江河里流出来,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:

  诗人将自己置入时间的洪流中,和历史上无数的游子站在一起,以为可以分减一丝愁绪,殊不知,在对乡愁反复渲染之后,此句只是将千古之恨集于一身,愈描愈深。明明难以抑制却还强自宽解的哀伤,比不发一语更令人断肠。

  全诗遵循了“慢—快—慢—快—慢”的变奏,借助黄昏的晦暗光影,捕捉景物变换的精微细节,准确地反映了诗人长途跋涉之后的疲惫、惊惶,初临新地的陌生、疏离,以及对自身与家国前途的忧愁哀伤。总体而言,用韵平缓、摹景舒朗的《成都府》收束了杜甫自秦州以来纪行诗的拗峭生姿,也开启了此后草堂诗的清丽闲雅,确为具有承上启下作用的重要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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